在烏克蘭戰時體制與極端財政壓力下，國際社群盛傳「烏克蘭全面合法化性交易以充實軍費」，這樣的說法跟事實不太一樣，背後的脈絡也有必要清楚梳理，簡單地說：烏克蘭並未將「人與人之間的有償連結」(性交易)予以合法化，而是針對「合意成年人產製之色情影音內容」推進刑法除罪化（第 12191 號法案）。
這項法案的出發點，本質上是一場由上億美元海外數位出口收益與蘇聯時代刑事處罰，彼此相互衝撞的過程。
一、 市場量化評估：浮出水面的上億美元的「數位服務」外銷
長久以來，烏克蘭成人創作者市場因刑罰風險深陷地下經濟與跨境避稅。直到烏克蘭國家稅務局（State Tax Service, STS）啟動跨國稅務情資交換，直接調取英國母公司 Fenix International（OnlyFans 營運商）的官方金流清冊，這筆龐大的影子金流才首度在國會審查中公開：
| 市場評估項目 | 稅務與國會審查揭露之官方數據 | 經濟意義與法律關聯 |
| 創作者群體規模 | • 2020 年：逾 5,000 人 • 2023 年：攀升至 7,914 人 | 從業人口在戰爭爆發後呈現爆發式成長，成為重要青年彈性就業管道。 |
| 歷年總產值（Gross Earnings） | • 2020 年：約 800 萬美元 • 2021 年：飆升至 3,500 萬美元 • 2022 年：躍升至 8,000 萬美元（2020–2022 年累計達 1.23 億美元） • 2023 單年度：進一步達到 1.3175 億美元（折合約 48.9 億格里夫納） | 超過 90% 客群來自北美、西歐等海外地區，實質為烏克蘭在戰時急需的高毛利數位服務外匯出口。 |
| 合規申報示範稅基 | 350 名創作者自願申報 3.054 億格里夫納（約 830 萬美元），繳納逾 5,900 萬格里夫納（約 160 萬美元）個人所得稅與軍事捐 | 驗證此群體具備極高的繳稅意願與稅源彈性，足供前線國防裝備採購。 |
| 單年度潛在稅收缺口 | 依現行法定所得稅率（個人所得稅 18% + 戰事軍事捐 1.5%），2023 年潛在未申報稅損超過 9.53 億格里夫納（約 2,500 萬美元） | 每年 2,500 萬美元的潛在稅收因現行刑法阻礙而無法正規化入庫。 |
二、 稅務收入與檢警查緝的法制悖論：繳稅形同「自證犯罪」
這項高達數億美元的龐大數位經濟，長期被卡在公權力的嚴重精神分裂中：
- 國庫與稅捐機關積極納稅：OnlyFans 官方依據「跨國電商數位服務增值稅」（俗稱 Google 稅）向烏克蘭國庫穩定貢獻增值稅。稅務局亦向國內近 8,000 名創作者發出稅務合規清查通知（被稱為「驚喜信件」），要求如實申報海外所得並繳交 1.5% 的軍事捐。
- 刑法第 301 條的自證其罪陷阱：依據蘇聯時期沿襲至今的《烏克蘭刑法》第 301 條，製造、販售或散布任何淫穢內容均屬重罪，最高可處 3 至 5 年徒刑。創作者一旦按稅務局要求如實申報來自平台的收入明細，這份自願報稅清單即被經濟安全局（BES）與國家警察調閱，成為檢警立案偵辦的直接犯罪自白。
- 被迫離岸化與資本外逃：在自首與逃漏稅的雙重高壓下，多數高收入創作者被迫轉向賽普勒斯、波蘭、愛沙尼亞等國設立離岸帳戶，甚至直接遷移稅籍與肉身出境，造成烏克蘭合法稅基與外匯的雙重流失。
三、 立法突破：第 12191 號法案的精準手術
為了解開「要稅收，還是要抓人」或是「誠實申報=自證己罪」的制度死結，烏克蘭最高拉達(烏克蘭的一院制國會，也是該國唯一的立法機關)在司法委員會支持下審查第 12191 號草案（由「聲音黨」議員 Yaroslav Zheleznyak 等人跨黨派提案）：
- 限縮除罪範圍（去刑罰化）：僅排除合意成年人之間產製、持有、上傳與販售情色內容的刑事責任。個人手機內儲存私密照片不再構成犯罪。
- 加重剝削型犯罪處罰：嚴格保留並加重對非自願外流（復仇式色情）、深度偽造（Deepfake）、暴力脅迫以及未成年人性剝削（CSAM，刑期提高至最高 15 年）的打擊力度。
- 實體性交易嚴格排除：草案起草小組明確切除涉及媒介賣淫、經營妓院與人口販運的刑法第 302、303 條，避免將爭議擴大至傳統實體性交易領域，確保法案專注於解決數位創作者的稅務合法性。
國會財政、稅收暨海關政策委員會主席達尼洛·赫特曼采夫（Danylo Hetmantsev）對此直言，該修法是「常識對明顯荒謬體制的勝利」；起草小組亦強調，修法更深層的目的在於根除基層警檢對從業人員的釣魚執法、勒索索賄等尋租產業鏈，讓戰時寶貴的警力與數位鑑識資源從抓捕成人自拍，全面回歸至國土反恐與真實網路安全威脅。
四、 結論：數位出口外匯的現代法治重構
烏克蘭的成人影音除罪化進程，並非出於追求前衛的社會開放，而是在戰時極端預算約束下對現實經濟的低頭與法治校正。將每年產值超過 1.3 億美元的出口產業從灰色黑市導入合法正規體系，不僅排除了納稅人面臨自證其罪的憲政矛盾，每年更可為前線國防預算穩定注入約 2,500 萬美元的個人所得稅與軍事捐。這場針對刑法第 301 條的制度外科手術，是數位經濟時代下戰時財稅法治與去蘇聯化立法的重要里程碑。
主要參考文獻與新聞佐證：
- Meduza 調查報導: “Ukraine’s parliament passes bill decriminalizing adult pornography and raising penalties for child sexual abuse material” (詳細記錄第 12191 號法案表決、刑法第 301 條修正與打擊執法濫權目標)。
- The New Voice of Ukraine (NV): “Ukrainian Parliament Committee Backs Bill to Decriminalize Porn” (引述稅務局官方數據：2020–2022 年 1.23 億美元總產值、350 位模特兒申報 3.054 億格里夫納與 5,900 萬實繳稅款細節)。
- Bukvy 政治專題: “Ukraine’s parliamentary committee backs draft law to decriminalize pornography” (專訪提案議員 Yaroslav Zheleznyak 闡述 BES 追稅信矛盾與反釣魚執法動機)。
- Kyiv Post 法制動態: “Zelensky Responds to Porn Decriminalization Petition” (追蹤創作者請願案、總統府回應、第 12191 號法案排除實體性交易之立法邊界)。
- Komersant Ukrainian 財經調查: “Ukrainians earn millions on OnlyFans – and the state counts losses” (剖析 2023 年 7,914 位創作者、1.3175 億美元金流與 9.53 億格里夫納潛在年度稅損計算)。
